有些電影在看的過程中很抽離,是以旁觀的態度看待一切,被取悅是因爲角色是觀衆,而不是身在其中。許多喜劇或恐怖片都屬於這種類型。沒有人希望身在其中,親身體驗這樣那樣的尷尬或驚嚇。這種安全的“偷窺”位置,也是電影這東西本來很長一段時間裏的原意和形態。另一些電影的出現,則刺穿了這種隔離,能把那層隔離打破、把一些觀點灌進觀衆的身體讓他們帶走發酵甚至成爲它們的目標。換句話說,每個人都經歷過一些電影,看完便結束了,也沒什麽和同伴討論的動機,笑一笑,第二天都不會想起昨晚去過電影院。有些電影卻一直會佔據著心中一角。
至少看完《星空》之後的兩個星期,它還在那裏。我看看林導票房告急的微博,忍不住第二次進了影院。印象中只是第二部我主動第二次進影院的電影。但是,我想我其實並沒有[那麽]地喜歡《星空》,我更喜歡飄浮在銀幕外面的一些附加的東西。如果有人問我好不好看,或者要不要去看,我就覺得很猶豫,答不上來。但有一點我確定,如果你問我它原著繪本好不好看,值不值得看,我會毫不猶豫地給出肯定的回答。實際上正是去年在機場偶遇的《星空》繪本,才是我走進影院的動機。我認爲圍繞電影《星空》的一切討論都無法跟原著脫開干系。電影票房的狀況也許也有這個原因。因爲《星空》的電影雖然很小心地忠於了幾米的意思,因爲表達形式的關係,和繪本還是不得不有些不同的取向和側重點以及改變。我想從《星空》電影開始看的觀衆,必定會對它要表達的東西下不同的定義。這種分野是很無可奈何的。不管怎麽說,由於先入爲主的因素,繪本對我來説更接近最核心的原意,也比作爲一部電影來説已經相當“精神化”的《星空》更加地purely精神化。
電影和原著有不少悄悄轉化了的出入,這些改變能把電影變得更像電影,繼承了繪本的内裏,而比較好地跟一個新殼契合起來。其實這部電影的改編做得不能算少,但是不動聲色,看得出是思索後再創作的結果而不是胡編亂造,態度上又依然奉原著精神至上,所以幾米本人也對電影版很滿意。最初看的時候,我一直在等書裏最震撼我的那一幕(看過書的大概都猜得到是哪一幕),但是沒有。這本來挺令我失落,但也不至於失望。很多書中的設定,已經不再適用于變形後的電影。繪本裏,因爲男孩的父親是海員,才會造就他貌似單親的家庭,才會讓他對海洋生物如此了解,還有野外生存的能力,才有他和魚缸和魚的情結,才有他搬走後留下來的那個像海洋一樣的家。這個設定在電影裏從根本上被擯棄了,周宇傑的家境被刻意地和謝欣美創造出高下區分,來表現“並不同是天涯淪落人”卻有同樣的寂寞的觀點。這個改變有意思,這個觀點也不錯,不過和繪本裏模糊化的背景創造出的“普適的寂寞”比,顯得更特意戲劇化一些。原著則比較平淡和抽象。這恐怕是兩者最大的區別所在。也因爲這種觀點上微妙的區別,令我認爲原著更達到一種精神化的層面,也就是非常形而上的那種細膩的内心活動,是一種大家都會有、只是每個人的量和時間不同、不一定影響生活、不能夠準確描述(which在描述得不準確的時候會被誤以爲是無病呻吟)的狀態,這個幾米抓到了。而電影時間雖然長,卻並不一定有能量來闡釋這樣的主題。所以我看到許多媒體訪問時會問導演怎樣把那麽短的故事講成90多分鐘的電影,我想那只是看到了表面。實際上這部電影是在做篩選和簡化的工作,用現實中可行的敍事方法把這個抽象的心理狀態呈現出來,用合理化了的設定把本來繪本中無法合理化解釋的東西包裝出來。
我覺得從這個角度看電影《星空》還是很成功的,不管觀衆看進去到了第幾個層面,至少應不至於令他們說“悶”。當然,我還是聽到一些看法認爲節奏太慢,看得很悶,還有另一些説法是看不懂。這我理解,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在看完一部電影之後還要被那些東西拽著,還要費神去思索它,因爲思索房貸或者套牢的股票已經夠傷腦筋了。所以說《星空》討好不了市場,也許是注定了的。除了五月天的歌迷和幾米的讀者能給票房略略挽回一些頹勢,顯然同一期的更直白也更商業化行銷的《那些年》才是大多數人那杯茶。大陸沒有上《那些年》,給《星空》的口碑留了一點點空間,不過我剛才才聼一位内地愛看電影的朋友問:《星空》,是什麽片,大陸有上這部片嗎?……臺灣主場作戰,不會太差,至於香港,也就是當年《海角七號》光環下《囧男孩》困境的翻版。考慮到香港是怎樣一個城市,香港電影市場是怎樣一個電影市場,香港觀衆是怎樣一批電影觀衆,兩個星期多了,《星空》還在公映,已是市場的仁慈。這樣說並不是為《星空》打抱不平,也不是踩哪一群觀影群體,僅是因爲這部電影更清楚地顯示著,我們這個時代的確是缺少仰望星空的人,也罕有直面内心、保護内心的人。
有人把《星空》定義成是問題少年或問題家庭的電影。在繪本的扉頁,幾米寫道,獻給無法與世界溝通的孩子。這當然也可以被理解成一種“問題”,如果說被傷害,被害者也要負一定責任的話。本質上男女主角的性格沒有什麽問題,家庭可能會在幼年影響他們一生的心理結構,不過可以看到這種影響並不是一直在幕前的,他們的喜怒哀樂、玩笑、擔心都再普通不過,僅僅是寂寞。我不認爲導演或繪本是想把他們典型化特例化,我更趨向于他們只是寂寞的海洋裏的兩滴水。那些看起來很活潑天真的同學就不寂寞嗎,手工做得很出色隱居在山裏的爺爺就不寂寞嗎,我想對他們是一樣的。電影只是取了其中一個女孩的視角。換做了別人,也會把她看作是自己的“寂寞”的對立面。了解、承認及接受(live with it)這種普適的寂寞才是電影、或者至少是繪本的真正意義。關於這一部分,我有時不自覺地把《秒速五釐米》中的《宇航員》這一章拿來類比,它裏面有一句,也是從女孩的角度看她喜歡的男生,她察覺到他“的眼睛總是看著更加遙遠的方向”。不知道電影有沒有參考《秒》,兩人介於愛和友情間的思念、火車遠行以及精神化的著眼點的確和《秒》有相似的氣質。家庭毫無疑問是造成孩子心中延伸至成年的陰影或困擾或迷茫的原因之一,但板子都打在父母身上是不公平的。學校也好,老師也好,同學,愛好,夢想,欲望,甚至快樂,以及那裏還有一些別的什麽,像宇宙中的暗物質,佔了很大比例,也在默默發揮作用,但我們還不知道是什麽。也許這樣的未知才是痛苦的根源。
又有人把《星空》定義成青春片。這我倒不敢苟同,除了一點:結尾(是指法國的部分之前)的VO。據説幾米刪除了不少鏡頭,不知道裏面會不會有不同版本處理的結尾,現在這個旁白加挑剪的結尾的確打亂了本來的節奏,第一次看便覺得唐突。這也是全片唯一令我有青春片的錯覺的地方。我感覺林導是刻意迴避了一些問題,不忍心把一些東西呈現得太白,他在一次訪談中承認繪本當中還是有些陰暗的東西。也因此我想他是刻意淡化了一些殘酷的情緒,卻要在結局的地方急轉全片的風格,這個處理我不太喜歡。同樣的感覺是五月天的主題曲,説到“至少回憶會永久,像不變星空,陪著我”,這是貌似積極,自我安慰,硬把傷口覆蓋起來,裝堅強,更淒涼。還好,再最後的結尾,長大以後氣質優雅、舉止得體、在這個世界裏過的很好的謝欣美,種種表現説明她的内心仍然沒有get over,仍然惦記著那個夏天的星空,她内心困惑的東西,長大以後仍然在困惑。這反而補給了我一些安慰。這應該就是差別:如果這個結尾是她已經放下一切,看完星空,腳踏實地,工作賺錢,相夫教子……那就成了大敗筆。那樣的片才是青春片。幾米在長大後的部分留白了,還好林導沒有走錯方向。忍不住提一句:《那些年》正有一個這樣的結尾。所以《那些年》是青春片,《星空》看起來是,其實不是。
第一次看《星空》的時候,因爲有繪本珠玉在前,實際上看得有遺憾,以繪本的精確度來要求它,時時會想:如果這一個表情切掉多少幀就好了,如果這句對白不要放進去就更好,這個鏡頭還是不要分鏡的好……這樣惋惜著。第二遍舒服一些了,也許開始把它還原回電影來看。不管它的改動對本來的主題造成什麽偏移,有一些是獨創並值得稱道的:候車廳下的雪,折紙的意象,列車飛上星空,魚缸的碎裂(繪本中是應用在男孩身上的事件)這幾個段落甚至可以抵回繪本裏那個最震撼的畫面。特技上,當然有預算的話可以做的更好,儘管這一部已經可以拍五次《九降風》,作爲“國片”來説歐洲取景也是今非昔比的待遇了。但因爲特技不重要,所以沒有干擾到故事,就不錯。演技方面,第一次看時覺得徐嬌居然還不及初出道的林暉閔,後者拿捏表演的度更是令人詫異。這次看,謝欣美也沒有那麽差啦,也許是小傑的“真”把剛剛踏進成佳节又重阳人世界的她襯托得有點成熟罷了,而且身高也是個點,不過配合同年紀男生對女生的滯後上,也是順理成章的了,還更寫實些。至於那些話劇化的對白和靜態 化的鏡頭,是會讓一些觀衆不習慣的,需要多了解這部電影的背景和導演的意圖,你會明白原來在意粉裏加了芝士,並不見得是不小心整得不地道的意粉,只是特意要做美式的罷了。
不過,講到有意識地把電影版往奇幻、非現實的方面處理,有一點,我還在疑惑,就是爲什麽加入了關於性啓蒙的暗示(可能這也是被一些觀衆打上青春片標簽的一個原因),特別是裸女圖畫那一段,全片中小傑和媽媽的關係的篇幅很少但場場都很到點,有理由認爲畫面中的女性模特實際上是他的母親。我沒有對這種設置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只是純粹覺得這樣的設置很“非夢幻”化,很“現實主義”,導演隱晦的處理更是把事情複雜化,反而成爲跟全片格格不入的一處。這裏引伸出另一個問題,那就是“性”在我所謂的“purely精神化”中是扮演什麽角色?當然會有一部分人認爲它作爲低層次欲望是被排除在外的,另一些觀點則可能將它包容進精神系統來處理。這是一個大命題,在此不贅述。我提到這一點是因爲,當導演不避開那段年紀萌發的感情和欲望時(而不像原著中當作這個issue不存在),將會削弱我前面所提到的“普適寂寞”的核心主題的力量。觀影者的注意力有可能被干擾而無法關注到幾米的本意。直面或不直面它,把它加入影片中與否,並無對錯高下之分,但假若林導做得更“盡”些,把角色的精神側面繼續架空,可看性娛樂性會少,但主題將更專注和深刻,也是對那種精神層面的闡釋一次難得的嘗試。但既然現在處理成爲比較溫柔的版本,也未必不是好事(即導演所說的適當隱去原著中陰暗的部分)。
這次看我有一個悲觀的念頭。周宇傑有可能是虛構的。當然,繪本原著中他更傾向于一個真實存在的部分,而電影,像那個開放式的最後一幕一樣,處理成不置可否的狀態也是一款風味,儘管一部分看好他們愛情的觀衆會抓狂。在說說這個念頭之前,有必要提一提另一個重要的觀點——我認爲周宇傑給小美額頭上的那個吻(也是小傑最後一次出場),是一個失望的吻。原因簡單,就是那個手機。小美帶了手機,直到她病重才向小傑解釋並不是有意瞞著他,只是如果讓他知道,他們的旅程就要結束了。這話意義很大。首先説明她明白小傑將會失望,而且他的反應真是失望,而非善解人意;其次本來兩人 / 一個寂寞的人加一個寂寞的人之間那種默契被打破了。於是一個寂寞的人加一個寂寞的人最後沒有變成兩個不再寂寞的人。(再悲觀一些也可以理解成那種寂寞是作爲人類或者作爲生物與生俱來對於自然的無助感,連友情 / 群居或愛情 / 繁衍都解決不了。)我想那種兩人之間本來的心照不宣和契合感,是在手機這個不屬於那個氣場的東西出現的時候,戛然而止。這就像愛情裏的私房錢,也許是出於愛,爲了應不時之需,但是會毀了那段關係。所以接著有了莫名其妙的離開,有了莫名其妙的拼圖碎裂,而因爲小傑搬家這個堂皇的理由,大家也沒有能再見。
因爲這樣的發展太決絕,太戲劇化,不由得令我考慮另一種可能,也許周宇傑是一個虛構的存在,就像是“看不見的小夥伴”。他的突然出現和突然消失都是童年謝欣美的想象而已,他時而是有男子氣概兼有藝術細胞的神秘男性,時而是她傾訴的對象,時而是可靠又知心的夥伴在她需要時一起逃離現實,時而作爲一個更不幸家庭的受害者給予她自己對現狀的安慰;同樣是在這個不屬於那個氣場的東西出現的時候,這段想象戛然而止。她的潛意識察覺了,不願從這個美好的夢裏醒來,她跟自己道歉:她並不是有意把手機藏起來,只是,如果被他知道了,這段(心靈的)旅程就要結束了。然後小夥伴在她明白要依靠現實的力量(手機)之時,也完成了他的使命,所以他退出了她的生活,像拼圖散落,沒有再出現了。這也是謝欣美童年的終結。有一個令人初看之下迷惑不解的細節:說是《星空》,難道男女主角獨處仰望最美的星空,不應該是例行公事一般的影片高潮位麽?偏偏不是這樣。電影裏的“那年夏天最美的星空”出現了兩次,卻是男女主角分別獨自看的!第一次在列車上,累了的小傑靠在小美肩膀睡着了,是小美沒有打擾他,獨自一人欣賞著窗外;第二次是從湖中間回來,發燒的小美睡在小傑背上,是小傑獨自一人被明亮的星光驚得停下了腳步。他們根本沒有一起看過星空,輸給了時間差。所謂那年夏天,最寂寞的星空,大概正寓意于此。如果應用在小傑不存在假説上,也圓滿了。
當然,假如真的是從這個角度出發的話,這更像一個涉及精神分析學的寓言,而不是一個童話。我個人更願意相信《星空》是幾米創造的一個童話。童話不是不存在,童話在童話的那個世界裏存在。這多少能給每一個在最深處寂寞著的人一點寄托吧。